目送芳尘向海南钟婉全文免费阅读吾宁婪小说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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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

一见钟情易,两情相悦难。

花开汇成海,思念终成灾。

大院门口传来一阵笑声,向海南就知道谁来了,她正洗碗,指肚摩擦着陶瓷碗边缘,瓷碗在水槽里叮叮翻滚,清脆好听。

果然,院子里立马添了一抹春色,钟婉一身月牙白的提花绸旗袍,细腰圆臀,烫成大波浪的卷发虚拢拢地扎起来,化了淡妆,明艳动人。

向海南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周围有哪个女人穿旗袍可以比钟婉好看。她抬头望望那个似乎风韵永存的女人,只觉得“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句话有待考究。

正欲称呼,对方倒先开了口:“海南,我昨天给你说的事已经定啦,林院长他们很是满意,说要安排你们年轻人见见。”钟婉讲得愉悦动听,她那副嗓子是再独特不过,先声夺人自然会发生在她身上。

“你就不考虑考虑你的事情,什么时候为我添个姨夫。”海南笑侃她。

钟婉是钟家最小的孩子,外公在的时候出款让她留过学,后来钟婉嫁过一个新西兰人,再后来离了。她男友换了很多,但始终没有再婚,她常挂嘴边一句话:男友最大的价值就是女人逛街累了为她拎包,与其这样不如买辆名车,还可代步。其实她也觉得像钟婉这样的女人就应当天生自由,不应守着男人终老。有了婚姻束缚,反倒欠佳。

“你真伤我心。”钟婉佯装受伤,捂着胸脯,丝毫不做作,反倒仪态万方,她自行抬了副椅子坐下,“我知道你嫌呢,如今相亲不都搞得比电视剧还浪漫,去见见好,那孩子很优秀,我看着都喜欢,要我年轻时碰上这样的人,我孩子都会像你这么大了。”

向海南解了围裙往那竹编椅背上随手一扔,坐到钟婉身旁,说道:“可你与孩子走在一起,不会像与我并肩时被人称姐妹,这时你反而已是糟糠。”

“海南,你可别像我,有些事你不明白。你是个好女孩。好女孩当嫁好人家。”钟婉头一次如此口气。

她是好女孩?不,她坏透了,脏透了,由内而外,从头到脚。这词好生厉害,立马将她的心揪作一团,脑海里浮现出庄志扬的那张脸,久久不退。

“我知道的钟小婉可不是这思维的人。”原本钟婉名字间还带一个“小”字,可后来上学了嫌着那名字起得小气,便把那“小”字去了,只作“钟婉”,海南揶揄她的时候便爱这样叫她。

她却笑了,声音婉转悦耳。“为了你我都做起媒人。所以,人总是要见的,都答应他们了,也是替你钟姚想想。对了,你妈呢?”钟婉从不叫钟姚姐姐,直呼其名。一是习惯,二是妒忌。

钟婉曾说过,她虽厌恶向怀庆,但妒忌钟姚有一颗对一这个人至死不渝的心。她常为钟姚惋惜,又是恨铁不成钢的那副模样,说钟姚怎么就嫁了向怀庆那样一无是处的男人。

“我知道的钟小婉可不是这思维的人。”原本钟婉名字间还带一个“小”字,可后来上学了嫌着那名字起得小气,便把那“小”字去了,只作“钟婉”,海南揶揄她的时候便爱这样叫她。

她却笑了,声音婉转悦耳。“为了你我都做起媒人。所以,人总是要见的,都答应他们了,也是替你钟姚想想。对了,你妈呢?”钟婉从不叫钟姚姐姐,直呼其名。一是习惯,二是妒忌。

钟婉对向海南说过,她虽厌恶向怀庆,但妒忌钟姚有一颗对一这个人至死不渝的心。她常为钟姚惋惜,又是恨铁不成钢的那副模样,说钟姚怎么就嫁了向怀庆那样一无是处的男人。

钟婉说那话的时候海南倒是百般的不是滋味的,总觉得她是不该在女儿面前说父亲的不是,恼了她些日子,后来听那双满含歉意的眼睛的主人道歉时吐出一句:我当你是朋友。那时倒对这一个过了半生却不得一人让她心甘情愿付出的平凡女子动了恻隐之心。

可后来她又是精力充沛而又世故老道的。

好吧,她是钟婉啊,也许她的字典里就没有“心甘情愿付出”这几个字。千帆过尽皆不是,一颗心虚置衍生寂寞。

她思绪收回,拿起桌上一只橘子,娴熟地剥起来。汁水细细地散入她的鼻腔,刺刺痒痒的,她接了钟婉的话:“她还在上班,学校有晚自习。班主任自当要忙得多。”她想,当下小学生也辛苦得要命,还好自己出生不晚。

“哦,现在钟姚孑然一身,又兢兢业业,倒是模范。”钟婉抬眼望到大门处,“虽是将心思走错脉络,一生也过得有声有色。”

“有声有色?你这么说不公平,我妈失去比你多,她历经劫难。而你只是没有获得。”

“可钟姚有你,这可足够让我妒忌了。”钟婉有时总是直白得令人有些难堪,不知外人面前是否如此,如若这般,她当怎样经营她的物流公司。她沉吟片刻,又叹道:“不过我两结局倒公平。”

她眉目扫过向海南,见她神色不悦,连解释:“唉,算我没说。”钟婉讲话就是这样,不和中国人传统逻辑,回国多年也是分毫未变,她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

海南听她母亲钟姚说过,钟婉从小古怪,他们那个年代,出生干部家庭,理所当然的正派,外公嫌她邪气,托门路把她送出去,母亲和两个哥哥则在家念书,参加高考。后来钟父因遭人陷害,入狱之前便气得吐血身亡,就倒在这个院子里,钟婉便是那个时候回国的,那时她穿得随意,居家常服装扮,没有化妆,想是噩耗来得突然,走得匆忙。

左邻都一点记不得钟家有这么个女儿了。向海南自然也不认识钟婉,只知道祖父出殡那天她是最沉默的,没有声儿,只是偶尔见她抬手擦掉脸上的什么。而钟婉也是,似乎等向海南上了初中,她才注意到有她这么个侄女。记得那天向怀庆和钟姚争执,当着两个孩子,向漠北扑在向海南怀里哭泣,向海南搂着她,目光灼灼盯着厮打的两口子,不哭不闹,不劝不拉。

钟婉出现了,她的出现总是永远明媚,那时候向海南还迷的是小说中的那位俄国女子,端庄优雅的安娜?卡列宁夫人。她只觉得钟婉就是那小说中文字刻画出来的模样,真美。那含着可可浓香的字句,正照出她的模样——那披在颈间和额角的黑色的妩媚的丝丝短鬈发。而钟婉,倒是用不着穿上女巫似的黑裙才能看到她的神秘的。

只是性格迥异。

父亲瞥见有了外人,住了手,钟姚发丝凌乱,目光游离,有些窘迫。钟婉二话不说把两个孩子带了出去,她给二人买了一身漂亮的裙子,向海南死活不肯要。“姑娘真倔,和你妈一个样,我是钟姚的妹妹,钟婉。”向海南看着那张和自己母亲八分相像却多两分年轻与风韵的脸,心下便信了。“不要衣服也好,那吃东西吧,我带你们去我那儿。”

她眼睛一亮

向海南还是第一次走进那种棱角坚硬的单元楼,她只记得墙粉得很白很白,像雪花一样。她清晰地记得房中的每一件摆设,因为特意细细地将客厅中的陈设刻录眼中,这里的一切犹如带她来的这位黄衣女子,气息与她着装来得不同,如同窥入她的内心,而她是将与生俱来的东西进一步赋予了这套公寓,不是那种文艺的感官直觉,却是生活化的,不像剧场里的镁光灯打在头顶的那种有个抑扬顿挫的张扬,却是平稳的,如熬夜做工时打在一旁的暖光台灯,却又不是安静的,听得到窗外雨点撞击玻璃的声响。

你知道我爸妈为什么不明不白老吵架?向海南携着向漠北等她停泊好车,问的头一句话。

你让钟姚给你讲吧,别人的事我可不好说。你别陷我于不义。钟婉领她们进门。亲手在厨房里为她们做咖喱。味道是直白的浓香,毫不遮掩,如同钟婉的性子,丝毫没有拐弯抹角。

但我有权知道,我是她女儿。向海南跟入厨房,站她身后说道。

是啊,那你去问她。钟婉丢下手中的菜刀,转身,咦,我发觉你同我年轻时相像。她眼睛一亮。

她不理会钟婉的言语,绕开她的目光,仍究不依不挠地央求。

不行,等你想听我的故事,我当会声情并茂为你服务。

我只想知道我妈妈的事情。向海南上下打量了她,说道:我暂时不到听你的故事的年龄,我怕我会吃不消。她故意揶揄她,似孩子惯用的威胁伎俩。

哈,姑娘真有趣,她爽朗一笑,我交你这个朋友啦。

钟婉不把对向怀庆的厌恶加在她身,向海南至今都是感激。她对钟婉的感情是奇妙的,喜欢中带着一丝敬畏,赞同中带着一丝反驳,推心置腹中又带着一丝探头探脑的隐瞒,像是偶尔会躲起来靠在墙角露出两眼,警惕察看。

可否讲讲他们的故事。就当是朋友间的秘密。她顺水推舟。

钟婉终于还是没有讲,只是说,等过了这个暑假,等你初中毕了业。也许钟姚会对你讲。我了解她,她会给自己女儿知道真相的权利。

后来向海南果然是知道了,是母亲告诉她的。父母原是高中同学,钟姚暗恋向怀庆三年,后来高中毕业,男人考到北方,女人留在家乡。后来她又等了他十一年。

十一年,向海南惊讶了,女人一生有多少个十一年,到头来却等来的还是铺天盖地的劫难,男人是失意之后与钟姚结合的,平淡生活过了几年,男人突然发疯,生活便被蹂躏成现在这副模样。

向海南终于赴约,带着几分歉疚,若是早早摊牌也不会为即将面对的事情而苦恼,只是谎话层层叠叠,堆得如同米诺骨牌,已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境地。或许要将埋藏已久心事讲给钟婉听听,让她出出主意。

她回头一想,啊,原来自己是如此地依赖于她。

约好的时间是六点,在一家不大的中餐厅。装修走的是明国派,服务员男俊女俏,气质不凡,训练有素,着着西装和阴丹士林的蓝布旗袍,随着留声机里依依呀呀的女声在沉稳奢华的装潢色彩中如蝶般飘舞着。

海南隐隐有些忐忑,还好出门前有钟婉鼓励,当下笑容体面走到林放对面的位子前。

向小姐,您好,很高兴认识您,他起身伸出右手,我是林放。一只手表顺势滑出他的袖管。银色,价格不菲。一看便心中舒了一口气,顿时愉悦,已知自己及不上他的品味。

无脂粉,打折裙装。

林先生,不必客气,叫我海南就可以了,认识我的人都是那么叫的。她客气地起身回握他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粉红粉红的,十分干净。他必定是英俊的,因为钟婉的眼光总是相当挑剔的,向海南不得不承认,从未见过哪个男人戴眼镜有他那样好看,再有那一身笔挺的烟灰色西服和整理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正好,他越是体面,她就越是放松,这种出生必定会讲门当户对的礼,对于钟婉是怎样说动对方家长她一点不奇怪,她的仪态就是最好的说辞。还能让对方抵消继续打听女孩出生,家庭的。剑桥先生怎么看得上她,左右就是多认识一个人。更何况他要是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一定对她退避三舍了,哪里还要见她。

哦,那你也不要林先生林先生地叫,就叫我林放吧。

她微微一笑,点点头算是应了。

想是你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了。他道。

哪有什么含义,姐姐叫海南,妹妹叫漠北,念着顺口罢了。她微笑着云淡风轻地解释。是啊,不过顺口,钟姚哪里有心花在她的身上,一门心思都拿来讨好向怀庆。

也许正如钟婉说的,她嫉妒钟姚的死心塌地,而向海南自己呢,怕是也是对她带有几分佩服吧,毕竟义无反顾。

她有些心不在焉,纤长的手指有意无意的缠绕着台布上坠下的流苏。对方努力启发话题,他问她答,有道是自然却不带一丝热情,客客气气,许是发乎情倒谈不上,止乎礼则差不了几分。她渐渐走神,忽地眼前场景却似更替,流苏台布减淡成白,圈出团团蕾丝,钩上银边,她坐在花团锦簇的林间别墅顶的玻璃房的餐桌前,是冬天,凌霄花干枯的藤蔓爬过一栏红砖,嫩芽伏在玻璃窗上,一探一探。

海南。

她回过神来,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他,笑了笑,并不自然。

要吃点什么。他问。

牛排,八分熟。她几乎是想都未想,脱口而出的。

林放不由一愣,转眼便勾起嘴角,若是换做别人,定要问对方意见并礼貌性地跟随,她倒是一点不犹豫,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可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注意到他眼里的笑容,目光随意,而他却因她偶尔振作时堆砌在脸上的笑而会感到莫名的喜悦,他不是傻子,可他宁愿认为是年轻女孩厌恶相亲的本能反应。工科出身的他并不十分健谈,而这晚他却显得太殷勤。他没想到会是她,她一点没变,还是初见时那种静谧安然的神情,让他想到水浸溶溶月这句话来。

林放送她到家已是十一点,一场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把她折磨得十分疲惫,她一上车,便嗅到淡而清新的苔藓味。她盯着后视镜上摇曳的雪人挂饰出神,那白色的一团在视线里一晃一晃的,像是兜着她的思绪摇晃,直到汽车驶入隧道,在与封闭的空气摩擦时的压力细细地盖在她的耳旁。她一向敏感,紧急收回的思绪汹涌而至,使得她太阳穴有些微微发胀,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没有讲一句话。

她轻声道:林放,你可别尽是相信我小姨说的话啊。

向海南不是不解风情的人,几个小时的相处她已察觉异样,都怪自己轻敌,她绝不会想到他会对她感兴趣,这种看似火眼金睛的人也会被她外表蒙骗?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当真是视觉动物。

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对我的了解也不过是两年前的记忆参考。你去年不在国内,所以应该不会有所耳闻。长辈们也不会了解。就算知道,也不全面。”

庄志扬的事情报纸一般说得冠冕堂皇,就怕戳到他的弱点。惹得出版方不好过。

更何况早已照着他的意思,闲言碎语的,他可是“为了她”清理得干净了。

他闻声微微一愣,却笑得随和,眼镜下那双眼睛里波澜一动,只说到:“不知道你信不信,你我之前就有过一面之缘,在医院,恰好那会儿我在那边工作……只是你不知道。”

她一听,医院,立即搜索记忆中有关医院的场景,窜出的却总是另一张脸,他们在医院相遇,那会儿她冒失地撞入他的怀,似乎那时候那张脸便久久刻在脑海中了,小麦色的健康皮肤,鼻梁是英挺的,那双眸子,她至今都怕那双黑眸里折出的神色,凌厉的,深不可测的。心里怯怯地念下一个名字——庄志扬。神思收回,又说道:“你母亲和我小姨交好,她听到的固然只是些打磨加工过了的好话。林放你青年才俊,做朋友,我自当是识得你的抬举,若是别的,我只怕是高攀不上的。”

他心里一片黯然,深吸一口气,笑道:“现在的年代,哪里还有你这个说法。别急着下结论。”

他顿了顿,“谁没有一点过去呢,不可能总停留在过去不是。要向前看啊,电影里不是说了吗,‘用一生的时间去了解你’。”

“林先生,生活不是电影,我们可以是朋友。”这难道便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思?

他眼里刚荡起的波澜在她的坚持下平复了下去,双瞳里一片黯然。他一定是兴致过头才说了那么多的话,现在是一点也无收回的余地了。“那是我唐突了。”

“没有,是我不好,我们不适合。”

“唔,那好,我们是朋友。”他歇了声。隧道不长,呜呜的风声轻轻刮过耳膜,像是再也走不尽似的。

车停在家门口,深红色的大铁门被近光灯照得有些妖冶。上的是生漆,有些剥落,风吹曝晒,锈迹斑斑。

汽车灯光渐渐暗去,最终消失在巷口。像是渐渐被风熄灭的白色纸灯笼。

这么晚了,钟婉居然还在,她同母亲坐在院子里喝茶,向海南一进门就看到了她,今天着的是浅蓝色裙装,头发用长夹随意夹起来,发稍卷翘,籍着些碎发,随意落在肩头。钟姚没有她高挑,一身居家常服打扮,在一旁尽剩陪衬。她有些替母亲不平,她也当尝试穿些时尚的装扮,同龄女人为何要相差甚远。

“你过来,裙角都皱了。”她先开口,钟姚在一旁反而显多余,她立刻警惕,想起昨天她的话来,“她有你,这让我妒忌。”

“妈,怎么还不睡。”向海南故意没有接钟婉的话。

“小婉说等你回来汇报情况。”小婉,小婉,又是小婉,她都要怀疑是否为钟姚亲生。她为母亲的冷淡心寒,似乎她那颗心全给了向怀庆。索性不理了,还好还有钟婉。她过去端起钟婉的茶杯呷了一口,“就当结识个朋友吧,那男孩挺好的。”钟婉启口。

“你们不逼我了?”她暗暗钦佩钟婉仅凭她对外表的不讲究就得知了今日相亲不顺。

“我们何时逼过你?”钟婉说,“婚姻是你自己的事情。”

“那大好,我去洗澡睡了。”向海南起身离开。

“我也该走了。”钟婉摇曳的身影消失在庭院中。夜晚沉默的空气似在暗中被她划破投入阵阵花香,直到耳边长发轻扬,向海南才察觉起风了。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睡到了中午,闹钟闹过了也未听到,钟姚上班去了,平日里本就没人叫她起床。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有些暗。她支起身子去找拖鞋,没找到,索性赤脚下床,拧开了房门。一股热气袭来,阳光更是刺得她眼睁不开,院子里似站着一个人,轮廓如此熟悉,她揉揉眼,心里猛地一惊,他怎么在这儿?

她太阳穴发胀,立即警惕,抽身正欲闪躲,不料一只手臂伸过来,掐住她的脖子。男人的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眼前,他狠狠道:“向海南,你休想撇清这一切,你以为向怀庆死了,我就没了你的把柄?”他笑得全无心肝,“你以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要杀了你……”

向海南大惊失色,拼命挣扎,直呼着救命。“没人能救你,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这样的人,人人得而诛之。”

“钟婉救我!”

她终于惊醒,额头,手心,背心,全是汗水。房间里没有人,电扇还呼呼地转着,她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嗓子有些干。她起身下床,打开房门,院子里还是无人。啊,是梦,是梦。她终于松一口气,倒了杯水,猛喝了几口。算着日子也算差不多该回去与他摊牌了。她打开客厅里的老式空调扇,对着脸呼呼地吹着。还是约钟婉见一面吧。

她回房间拿手机,屏幕上显示了四条未接电话,她打开一看,全是庄志扬的。

她一咬牙,回拨过去。听筒里嘟了一声就被接起。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他并未发怒,反倒语气平和。好些日子没有通话,她倒觉得他的声音有些陌生。

“我……”

“你是想我来接你。”

“庄志扬,你!”

“亲爱的,你要是明天还不出现,我就亲自登门。要是令堂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些什么事情不知道会多伤心啊。”

“知道了,我晚上的飞机。”她实在无心与他纠缠,早早做出让步。

“恩,多日不见倒是乖巧许多。”

“我挂了。”她挂上电话,静了半晌,用力一甩,将手机砸在床上。平整的缎子痛苦地凹下一块又起来。

庄志扬,从明天起,你我再无瓜葛。

她约了钟婉。半晌却还等不来她,接近黄昏的时候却也不见人影,连个电话也未打来一个,她也是闲坐着,那夕阳的余晖渐斜的时候她才察觉时间流逝而过。付账出门,只见街道对面一人,一身深棕色休闲西装,倚靠在对面的公共长椅旁吞云吐雾,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只在那儿一站就已经是夺目的了。他见她出来,灭掉烟蒂,也不顾那两头车来车往,就那么径直地走了过来。

向海南即刻慌了神,扭头置若未见,迈着步子顺着那街道低头急急地走开。

忽地腕上一紧,她已知难以逃脱,只好回头,只见眼前的男人皱着的眉在一霎间便舒展开来,反在那嘴角浮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庄志扬,你怎么出尔反尔。”她皱眉,甩开他的手,“我给你说过晚上的飞机的!”

“亲爱的,可你没告诉我你要相亲啊。”他道,那眉目里尽透的是阴冷的味道,“我这千里迢迢来也为你把把关不是。”

“你……”她忽地有不好的预感。“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没有说话,却是一手揽上她的腰,冷笑一声,那冰凉的嗓音在她耳边轻声地道:“怕了?”

市区树木繁盛,正值初夏,绿树抽芽的季节已过,那郁郁葱葱的翠绿点亮着城市的灰白色色块,停车场便掩映在那场绿里头。

他笑得带几分邪气

向海南走到那辆车旁的时候却已傻眼了,那辆保养得很好的白色A4.分明就是钟婉开了三年的车,那反光镜上还有昨天上街时不小心擦的刮痕,新鲜的模样,钟婉还心疼了好久。她讶异地看着他,心下已明白过来,这男人到底还有多大的本事。

车子发动之后,只听他说道:“钟婉说开她的车方便。”

“庄志扬,你都和她说了什么。”

“你放心,你男朋友是公务员,三好职业。”他笑得带几分邪气。

她瞥了他一眼,手掌轻轻握成拳,一语不发了,转眼又定定看着前头,十字路口的交通灯由绿转红。车停了,她心中滋味是百般涌动,终于是忍不住了,转头望向他:“你到底想干什么,庄志扬,我爸已经死了,我已经……”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截在他的吻中,那唇齿间的力道是狠狠的,一点一点吞没着她的气息,他死死扣住她的手臂,他是多么的恨啊,又是怕的,她知道她要说什么,怕她说出之后的话,那自己心里长久以来不得不日日思索却又百般逃避的禁区会再次敞开,若是眼前没有她就好了,那就不必忍受刀石磨砺的纠结困苦。可他又是那样的渴望,却只能将那份渴望以粗暴的形式来表达。他就那样狠狠地吻着她,几近疯狂,那柔软的唇舌间紧密的缠绵,一点让他沉沦。她嗅到他身上独有的剃须水的味道,那密密匝匝铺天盖地的吻早已让她忘记思考,她知道他是生气了。他总是不明不白地生气,仿佛从那晚有顾韵之的饭局开始的。只在心下默念,再忍忍就好,再忍忍就好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急急摁响着喇叭,他终于的松开了她,踩下油门又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英挺的眉微微皱着,他们再无话,可各自都是各怀心事的。他仿佛天生就是轻车熟路的,一路走着却出了城,上了高速,一路电掣风驰,竟穿入了一座古城。坐落于城西,不是秦汉宋唐的古风,却是中西合璧的晚清建筑。

车开到巷口却不能进了,只好下车步行,过了那年老沧桑的旧式教堂,便是条老街了。

那青砖石混泥土垒砌的高墙院门,青灰色的塑像立在那古老的公馆墙头,鸟兽珍奇,像是诉说着特有的神秘。岁月的斑驳磨砺却磨不灭那特有的风情。这样的古城总有一位主人翁,围绕那位主人翁总有一两个家喻户晓的传说。向海南就听过这样一个传说,说的是位年轻贼寇,手下抓了盐司之女为做压寨夫人,后来那盐司剿寇救女,此女早已芳心属贼,以为那人已命绝,誓以终身无再嫁,不料多年之后,宦家女再遇那年轻公子于父亲宾朋之座,认得那改头换面之人乃昔日夫婿,立即相认,那公子也是未娶,两人便至此重逢。后才得知,公子昔日落草为寇实为无可奈何受人胁迫,如今却已是青年才俊。后来便有了古城的房屋建筑。那长长久久的等待与原谅,其间若是某个环节出错,那便成就不了那份姻缘的。爱上绑匪的痴情红颜。她心中不觉一荡,心情陡然暗沉下来。

耳边是活水细流的声响,有些宁静的,是旅游淡季,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零星几个人,他却走在前面,故意要撇开她似的,可这一路走过半会儿又是放慢了脚步,十分奇怪的境地,一前一后,形如陌路,却又有着某种默契。

晚饭吃的简单,街边小酒馆,点的是“红云盖白雪”的糖粥和热乎乎的酒酿饼。却是风起云卷,天倒下起雨来了。

脚步停在一张挂着黑色匾额的旅馆前,墨绿色打金边的阴刻写着“明轩”二字。过了一道不起眼的小门,穿巷而入,是旧式的三进院落,路过一面都是书架的墙才进院子,偌大的院子就只他们两个客人。老板招呼完,钥匙交到庄志扬手上便出去了,那房子本是出租用的,暑假才是旺季,客人爱租下一整套院落便可以在此避暑两三月。

庄志扬淋了雨,身上的西装用来为她挡雨,已经淋坏了,进屋便让她先去洗澡,他坐在一把摇椅上,把玩着屋内的摆件,整屋就地毯是新做的,其余都是老物,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仿佛房里的人也是长久的岁月走过来的,不是一次旅行,也不是出游,却是确确实实的生活啊,他不禁一怵。

她已洗完澡出来了,浴袍罩在身上,拿毛巾的手一点一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股沐浴乳的芳香袭来,她已立在他面前了,若溶溶梨花。那竹编的摇椅一荡一荡的,也是太累了,他早已不知不觉已经睡着了。

手中摊开一本书,她绕过去一看,竟是本《秦时明月》,她失笑。正好他却醒了,那手一抬,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带,她便轻松落入他怀中。向海南也是一怔,下意识的就想挣脱,可他另一只手却又上来了,只说道:“别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抱着她,只听得那窗前瓦后雨滴落敲击的声音。

“你快去洗澡。”她小声提醒。

他松开了她,站起身来,那幽深的黑眸里半含着笑意,嘴角也是一扬,不明所以的。那一笑向海南却是能意会到了,不由得脸上微微一僵,又红了,皱着眉道:“你想哪里去了,我是说你不洗澡要是感冒了那么远的路明天谁开车回去。”

他又是不怀好意的一笑,便举步踱出门去。

那一夜是平和的,向海南知道这是这两年来最平和的一夜的了,也是最后一次,彼此都是知道的,所以也是彼此都没再提过去,也不谈及未来,那百折千回的心思只止在这一夜了。身体触碰到身体,温热的,切实的,却又处处都是有种错觉,他难得的温柔,那唇齿滑过寸寸皮肤,莹白的身体上留下绯红的印记,他的掌心的温度的灼热的,一点一点轻抚着她的皮肤,她也是少有的主动,竟也轻轻吻住他的唇,一点一点辗转着,这一触竟像是拉扯出了他心中愈发浓郁的渴望,他却如困顿已久后捉见一丝希望一般,手中的力道也是更狠,那点点滴滴的贪恋却是越积越深的,她闷哼一声,在他浓密的发间胡乱抓扯……他是拥着她睡的,她却是彻夜的未眠,他却睡得很好,他们在一起,向海南从没见他睡得这么好过。像个安静的孩子,只是那眉宇间似乎是抚不平的,她就那样悄然看着他熟睡,看那睫羽间的平静与淡然。手指却不禁抚上他的脸庞,那新刮过胡须的皮肤隐隐有些扎手的触感,心下却是一惊,猛地收回手来。

几近完美

一路上路却不如来得时候好走了,她是不记路的,绕了好久才找到高速路的出口。上了飞机脑中却尽是到苏于安那句话:庄志扬那样的男人,应该是很招女人喜欢的,喜欢他的凌厉俊朗、喜欢他眉宇间的刚柔并济,甚至喜欢他那骨子里那股刻薄出来的傲气。那什么‘任是无情也动人’啊。但反过来一想看那身板儿,看那身行头,要多浮夸有多浮夸。庄志扬那样的男人,人生路子里缺乏情趣,便朝女人身上寻找乐趣,从小连动画片也不看的,小小年纪浏览的就是财经频道国际新闻,再大风大浪里走过来,手法狠毒专横,怎么会乖乖收心一生只为一人去,所以你可别栽倒在他那儿了那是两年前半开玩笑的时候说的了,如今却还是清晰如初的,两年前。两年前的她当时怎样的。

携带着同所有刚走出象牙塔的热血青年一样的积极态度与社会接轨。在校成绩优异,毕业工作稳定高薪。那时候虽谈不上要大展宏图,但至少还是相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再有好友相伴,几近完美。

苏于安和向海南是吃着一个高中的食堂饭菜步入同一个城市的同一高校。她们认识是在高一那年夏天。苏于安是转校生,由威严庄重的女校长亲自领来,校长也是一奇女子,只是不如钟婉美丽。

那天苏于安穿一身漂亮的连衣裙,那时候在她们那样的学校,哪有女生敢穿连衣裙,个个用校服裹得像粽子,只管埋头念书,海南投去惊叹的目光,不仅觉得她不别扭,还觉得像她小时候看动画片里面的森林公主。向海南只有钟婉一个朋友,不同同龄姑娘们交谈,也不懂和男生相处。后来她才得知苏于安就是在那会儿失去双亲的。

“嗨,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古墓派出来的小龙女啊。”对了,苏于安应该就像少女时的钟婉吧。直爽,大方,美丽,而她又受地地道道的中国教育。不怕出现钟婉惯用的减字省句,眼里是如水般的清澈,与钟婉的苍凉不同。

瞧,这就是一见如故。

她起先微微一愣,“你可别听别人胡说,我叫向海南。”她莞尔。

“唔。我还以为你会泼我冷水。”她走到和她并排,“那天我在讲台上站着的时候,就看见你直盯着我。走,一起去吃饭吧。”向海南有些窘,脸阵阵发烫。不过从那时候两人便无话不谈了。人生第二挚友。

大学她念建筑,苏于安念土木。

后来毕业了也分到同一公司,虽涉及领域不同,但云启涵盖领域广,好歹能够同进同出一栋写字楼。

如果两年前没有去看那场演唱会,苏于安就不会住院,如果她没有住院,向海南就不会遇到刚好胃出血入院的庄志扬。蝴蝶一动翅膀,几月后南大西洋飓风,我们的生活点滴都是伏笔,为成就下一个陡然的结果。因缘所致。

春节刚过,向海南又回到了那个车水马龙的城市,火车在路上颠簸了两日,出站的时候便远远见到了苏于安,她裹着厚厚的大衣,挥着戴一只淡黄手套的手,向海南还记得那双手套,高中时候班里的女生忙里偷闲得学着打毛线玩,她和苏于安也欣然加入,自己设计了手套的式样与苏于安照着最简单的打法,可是实在是费时,便一人织了一只交换了留下。她只觉得那手套和苏于安那一身精装的行头倒是有些不配,不过心里头却是喜滋滋的,像是融化了一块蜜糖。

苏于安满面春光迎过来接过她的行李,言语间尽是欣喜:“向海南,告诉你个好消息,票我拿到了,一准的能来个近距离接触,对了,还有签名!”

海南自是十分欢喜,只盼着那一天的到来。演唱会,演唱会,记得还是自己第一次看演唱会,想着自己耳机里的歌声是由那翩翩男子亲口在你耳边唱出,哪有不兴奋。直到后来她才恍然,那可能是自己唯一一次去听演唱会了,只因再无法怀有同样的情怀去做记忆尽头的同一件事情。

过去的你如同榫卯结构的庄园木屋,雕花嵌石再多也会随岁月流逝腐朽剥落,甚至摇摇欲坠,再也无法住进你那颗心。难怪会叹“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会来。”

演唱会终于如期而至。周末。现场所有人的思潮随着台上男子音乐舞步起伏,满腔热情尽喷洒。一出了那沸腾的空间更是无法无天了,两人欢天喜地去吃了火锅,兴奋劲儿正浓,苏于安是个一玩起来就非疯了不可的性子,实在不舍得这一天的热情这么快被家中平静融化,咬定了走路回去,她一路高歌,笑得花枝乱颤,弄得路人纷纷侧目,一股牛劲来了管你海南海北,撂谁都拉不住。乐极生悲这话一点没错。意外果然发生,一声急刹车响,苏于安已躺在车轮下,她受惊,晕过去了。

车主倒还厚道,慌忙下了车将苏于安抱上后座,海南也跟上车,一路狂飙到医院。

还好司机刹车得及时,苏于安那天伤得不重,左脚踝崴得肿的老高,又是冬天,大衣裹得老厚,只是手掌有些擦伤,皮外伤也不算大碍,躺在床上还一脸欢喜,丝毫不像病人。

她笑盈盈地听着向海南数落,直到肇事司机交完住院费推开病房门走进来那一刻,她才立马敛去了笑容,换上一脸正色:“你这个凶手。要不是我福大命大,你就等着坐牢吧!我每一寸皮肤都矜贵得很,要是有疤什么的,你走着瞧。”

向海南白了一眼故作无理取闹的她,就等着看一出好戏。

“实在抱歉,这件事我们双方都有责任,希望以一个令双方同时满意的方式解决这次意外,我会做出合理的补偿,您尽管提出来。”向海南这才看清了肇事者的模样,二十出头,皮肤在灯光下特别耀眼,双眼含着浅浅的笑,自己有一米七二,她视线水平地照过去只能看到他俊逸的下巴,真是个漂亮的男人,风神俊朗。他表情里含几分严肃,她喜欢那样的表情,沉稳,无嬉皮笑脸,只是与他的相貌不大相称。他平常应当是个愉悦的男子,或许如苏于安一般欢天喜地。她在心中暗自思忖。

似在何处见过。

“哎,还头一回遇着这么大方的肇事者,怎么听起来像是闯祸闯惯了的模样。”苏于安的揶揄他。

只见他微微一愣,即时眼中溢出浅浅的笑。忽的似想起什么,没有接苏于安的话,只是说“两位,不好意识,我还有急事,先走了。”他从深色大衣内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的立柜上,“费用方面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这是我的名片,我明日会来。”他说完便径直走出了病室。

“哎,自讨没趣。”苏于安拿起名片贴在鼻尖一闻,“无烟草味,无薄荷味,无剃须水味。干干净净。”

她似越发的欢喜,即朗诵起来:“周秉言……方盾联合财务分析师。还不错嘛。天下优秀的男人还没死绝。”她腾一下撑起身子,突然哀叫出声。

“怎么样,很疼吗?叫你省省,你还跟牛似的。”

“海海……疼……啊要死了我……”她捂着肚子。原本平坦的床单被她揪得泛起一摞一摞杂乱的褶子。

“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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